《台灣人是善良的﹗》
宋泉盛

首先﹐我們要為台中市長胡志強先生夫人邵曉玲女士的康復獻上我們的祈禱。日前她在一場大車禍中受重傷﹐全虧醫務人員日夜搶救得以虎口餘生。我們為她慶幸﹐也為胡市長悲喜交集。來日方長﹐今後卲女士必需經過一段長期的復健治療﹐我們祈求神賜給她耐心和信心﹐使她能夠逐漸恢復身體的技能﹐使她的心靈重獲新的希望和生命。


我們也由衷希望的﹐是台灣所有的醫務人員從這一次搶救邵曉玲女士的經驗﹐再一次回憶醫學院畢業時所立的「希波克拉底的誓約」﹐並且從新深思該誓約的重大意義。舉世被譽為「醫藥之父」的希波克拉底(約公元前460-377) 是古希臘的醫生﹐一生獻身醫療工作﹐特別強調醫生和病人之間的互動關係﹐如借用孔子的話﹐本著「有醫無類」的精神﹐無論富貴或貧賤﹐無論高官侯爵或市井小民﹐都能一視同仁﹐用當時精煉的醫術無微不至地醫治病人﹐不計酬報和名聲。希望這種捨己救人的醫德能成為台灣醫學教育的必修課程和醫療工作者的基本信念。

志強市長在電視上心力交瘁﹐為他夫人的安危呼求台灣社會救救她而泣不成聲時﹐講了一句話深深打動了我的心坎﹐也讓我感慨萬端。他看到台灣民眾那樣熱心關切他和他的夫人所遭遇的不幸﹐很是感動﹐脫口說出一句話。 他說﹕「台灣人是善良的﹗」我願意相信這是胡市長的真心話﹐久久悶在心裡沒有講出來的良心話﹐遇到空前的災禍時情不自禁說出來的告白。這句話出於身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要員的口﹐意義異常重大。只是我們不免奢望他不等到大禍臨頭時才把這句話說出來﹐而早一點就一吐為快不知多好﹗ 正如胡市長所說的﹐台灣人是善良的。縱然中國國民黨獨裁統治的毒素嚴重破壞了許多台灣人的純真細胞﹐今天我們到鄉下遇到的﹐是善良的阿公﹑阿媽﹑憨直的青中年人﹑天真的小孩。他們樸素的穿著﹑老實的面孔﹑心無詭詐的談吐﹐令習慣於矯揉造作﹑疑神疑鬼的社會的我們不能不感受到一股清流淨化我們的心靈。加上湖光山色﹐風月無邊﹐不是讓生活在人吃人的污濁政治的都市人耳目一新嗎﹖ 但是﹐有許多台灣人善良到什麼程度呢﹖許多台灣人善良到是非不分﹑善惡不辨﹐真假不管的程度。這不是很悲哀嗎﹖繩套已經套在你的頸上了﹐還在感謝劊子手的德政﹐還在希望要置你於死地的政黨﹑政客手下留情﹗善良到這種程度的台灣人像什麼呢﹖像猶太教的希伯來聖經﹐基督教所謂的舊約聖經﹐裡頭所描寫的「受苦的僕人」。這位「受苦的僕人」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善良到﹕ 受迫害﹐受虐待﹐

但他一言不發。 他像待宰的小羊﹐ 像被剪毛的羊﹐ 他一聲不響。(以賽亞書53﹕7)


善良的古代以色列百姓啊﹗難怪你們受到古代中東新興強國的摧殘﹐最後滅亡在他們的刀下。事後你們一定悔恨不已﹐互相感嘆說﹐當時我們為什麼不作聲﹖在我們裡外的敵人猛烈夾攻時﹐我們為什麼一聲不響﹖但是﹐為時已經太晚了﹐無法挽救了。 台灣人是善良的﹗胡市長說。是的﹐我們是善良的老百姓﹐是老實的人民。看到人家遭遇災難﹐無論什麼人﹐我們都義不容辭地伸出援手﹑慷慨解囊﹐甚至有「切膚之痛」的感覺﹐並且熱淚盈眶。這種善良是我們台灣人的美德﹐無論如何要保存它。可是﹐當我們還有機會嗆聲的時候必須嗆聲﹐還有時間響聲的時候必須響聲。我們不能在台灣存亡之際﹐一言不發﹐一聲不響﹐像待宰的小羊﹐像被剪毛的羊。

耶穌曾對他的門徒說﹕「你們要像蛇一樣機警﹐像鴿子一樣溫順」(馬太福音10﹕16)。我們固然要善良得像鴿子一樣溫順﹐可是也要善良得像蛇一樣機警﹗ 我們要感謝胡志強市長在他夫人生死關頭時向台灣老百姓說了一句真心話。他說﹕「台灣人是善良的﹗」我們要誠心誠意告訴胡市長﹐我們台灣人的善良一方面像鴿子一樣溫順﹐一方面也像蛇一樣機警。至於您胡市長今後要怎樣對待善良的台灣人呢﹖我們不能替您出主意。我們只能說﹕聽您的言﹐觀您的行。(2006/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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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來景美秀朗橋頭─寫在「台灣人權景美園區」開幕前

作者:林世煜

▲這張海報「釋放所有政治犯.Free All Political Prisoners」,我家裡也有一 幅,裝了木框的。江鵬堅律師在背面寫:「有人付前金,有人付後謝,不信公義喚 不回」。

 一九八七年,我也被警總告了,是本刑七年的罪名。消息見報,義光教會的許天賢 牧師第一個來家裡探訪。大家圍坐塌塌米上,由許牧師祈禱。他以自己坐牢的體驗 相許,為義受苦是乃榮神益人。我以為,大約是輪到我付後謝了吧。

離十二月十日「人權日」已經近了。原先在秀朗橋頭的警備總部軍法處和看守所, 即將改為人權紀念園區。今天上午,一行人到園區查看佈展進度。負責特展的邱萬 興帶我走進「第一法庭」。

一九八O年三月十八日,美麗島事件軍事審判就在第一法庭展開。小邱把展板沿著 牆面架起來。那幅八位被告排成一列的照片,相信許多活過那個世代的人都忘不 了。我在另一幅展板上,看到江律師送的海報,心底有些酸楚湧起,拿相機拍下, 歪歪的。 下個星期天,十二月九日上午,會有很多人擠進第一法庭。會有「當事人」,像是 被告,家屬,辯護律師,海內外人權工作者;那是真人在現場現身說法的歷史再 現。我倚著昔日八名被告面前的欄杆,轉身看向旁聽席,星期天上午,那兒會站滿 人。當故事重新述說時,二十七年前在此地發出的風雷之聲,是不是能穿透歲月的 阻隔滾滾而來,從展板上時光凍結的靜照裡鼓盪而起?

這二十七年是一段什麼樣的歲月! 離開空盪盪的第一法庭,掩了門,換洪隆邦陪我們往園區深處的看守所走去。這兩 年內一起來園區無數次了。警備總司令部早在一九九二年改制,其他軍法單位陸續 遷出,看守所裡的放封場和作業區蔓草叢生,囚室淨空或貼了封條。一位又一位前 輩陪我們來,在狹隘的廊道裡穿行,尋找自己關過的籠子。

隆邦架好攝影機,聽他 們說一幕一幕的舊事。從一九六八到一九八七,所有的政治犯都在此地拘押受審, 有些人留下來服刑,有些人拖出去槍斃。黃華先生曾帶我們去看位於二樓邊間的四 十三號房,死刑犯都在裡頭度過他們的最後一夜。幾位重刑者,像王幸男,施明德 和他自己,也曾經關在那裡。

 隆邦乾脆把家當都搬進看守所了。他一面錄影,一面佈展,儘可能的把服刑者的姓 名查出來,標在囚室號碼牌上。我們沿著規劃中的路線走,看昔日威名赫赫的幾位 「女客」的房間;下樓到會客室,他比手劃腳的說,「面會」有人監聽,但是大家 先寫字條握在手裡,手掌一張,坐在玻璃隔音牆另一面的親人就看清楚了。 會客室隔兩間是醫務室,那是陳中統醫生的地盤。他偷偷抄錄每一位受刑人的健康 資料表,做成第一份台灣政治犯名冊,歷經千辛萬苦傳到海外,世人才終於看到 「自由中國」黑暗的面目。

我一直敬愛陳醫生,一位不自誇耀卻常對昔日同志讚不 絕口的謙謙君子。這幾天來,把謝聰敏先生,蔡財源先生等人也都找齊了。一段 「台灣政治犯芳名錄」製作和外流的故事,終於可以完整述說。而當年據以進行救 援的國外友人,也得以在現場聽著。 十八年之間,這裡關過多少,又殺了多少…我想起那位坐在外役區中庭水池邊,一 面說一面流淚的前輩。 故事聽都聽不完,我越來越不愛看報紙。